方耕霞:
1844–1926,名仁淵,號思梅。祖藉江陰顧山,咸豐六年(1856)隨家遷居常熟。少年
遭戰亂失學,中年始發奮學醫,受業於名醫邵杏泉之門。醫道有成,初開業於無鍚蠡國等
地,後返里懸壺於城內草蕩街。方氏勤奮好學,謙恭待人,遇疑難大症,必苦思冥索,盡力
救援,屢起沉痾,因而醫名鵲起。方氏曾編輯《王旭高指症醫案》四卷,撰寫《新編湯頭歌
訣》一卷行世,為海內醫者所重。又著有《倚云軒醫話》、《倚云軒醫案》各二卷,醫林傳
抄者甚眾。平生愛好詩文,暇時常與邵松年、俞鍾穎、劉石香等詩文酬和為樂。有《今雨舊
雨樓詩集》二卷。《倚云軒吟草》一卷,素重運動健身,常練“八段錦”,且傳於邑人。民
國11年,為抗議中央內務院頒布歧視中醫的《管理醫士暫行規則》,時方氏已79高齡,被舉
為常熟醫學會會長。他當仁不讓,精神矍鑠,團結同道,共起抗爭,終於迫使當局暫緩執
行。並創辦《常熟醫學會月刊》,為我縣醫學月刊之始,對切磋學問,發揚中醫學術,作出
了一定貢獻。子玉祥,世其業,不幸與先生同年卒。
方氏所著《倚云軒醫話》、《倚云軒醫案》各二卷,於1991年由人民衛生出版社合併出
版,定名為《倚云軒醫話醫案集》。本書較為全面的反映了方氏的學術思想及其臨症經驗,
從中亦可窺見方氏忠於病人,忠於醫道,忠於事業的美德。玆就學習本書的初步體會,簡述
於下,以揚先賢之高尚醫德與學術經驗於萬一。
1 進思盡忠 退思補過
方氏借用《左傳》句,認為醫者必須做到“進思盡忠,退思補過”。強調﹕“若不進思
盡忠,退思補過,吾不知其何等肺腸。”並對“何忠可盡,何過可補”作了具體說明﹕“余
謂臨病不敢怠慢,一切利害禁忌,委曲開導,而遇萬難治療之症,必須盡力救援,此即盡忠
也;退而靜思,今日所看何症,所開何方,有無率意錯謬,與平日用功讀書,揣摩古人方
論,以供臨時之用,此即補過也。”
方氏此論,實為親身實踐之寫照。在其醫案中屢屢可見臨危大症,在寒熱虛實之間,必
熟審再三,毅然處方,往往一舉成功。如傷寒溫病門伍案,濕溫而現陽脫、神脫,亟投貞元
飲、生脈散、參附救逆大劑扶正而得救;金案,雖年七十有八,見熱盛津涸,而苔黃腹部按
之作痛,予涼膈散,用白蜜、生萊菔汁調下,通腑泄熱,承接陰氣於一線。亦有外感與內傷
相兼作祟,病情起伏曲折,幾度出現危機,均能成竹在胸,經十餘診而終獲向癒之例。即如
咳嗽、瘧、痢等平常之症,亦皆慎思明辨,一絲不茍,其學驗固足借鑑,而臨病不敢怠慢之
精神,躍然紙上。若無平日的用功讀書工夫,何來臨症左右逢源之效。這種“盡忠”、“補
過”之旨,正是醫者的道德根本。
方氏又說﹕“若浪得虛名,便謂學問已高,平日懶惰,不肯讀書,難免臨病糊塗了事,
草菅人命,醫者當戒之。”這裡把不肯讀書與草菅人命相提並論,不僅深刻地針砭了時弊,
而且以平日用功讀書,臨病精思慎辨,諄諄告誡後學。我們要繼承前人的學術經驗,更應發
揚先賢的高尚醫德。
2 讀書有識 捨短從長
方氏於讀書之方法,亦殊多研究。從其醫話《讀書心得十三則》中,可見一斑。
方氏認為“讀醫書難於讀儒書”。又說﹕“然猶須先明儒理,蓋儒先格致,醫也以格致
為功,否則執古方以療今病,無益有害。”“醫理與儒理一致。”他所講的“儒”,是指傳
統文化儒學的核心內容,現在可理解為要具備一定的文化基礎。“格致”就是“格物、致
知”,《禮記.大學》:“致知在格物,物格而後知至。”就是說要窮究事物的原理而獲得
知識。可見方氏“醫也以格致為功”的主張,正是他讀書、臨症,深究醫理、病理的指導思
想。同時,方氏還提出醫道應從源到流,系統學習,結合實際,始能有能。他說:“須將
《內》、《難》、仲景之書,用過功夫,再博覽旁通,去其糟粕,取其精華,後從名醫臨症
指教,以資實驗,自然業精技神矣。”這些主張,至今猶有一定指導意義。
在上述思想指導下,方氏反覆指出:“蓋讀書貴有去取,原在胸有主持,苟其成竹在
心,雖是非倒置,斷不為其混淆,若胸無識見,捨短從長,方能擴張識力,否則恐為一家之
言所惑,而固執一偏之見。”如論河間《六書》,評《丹溪心法》,述《傷寒論》之傳經,
讀《醫林改錯》之經過等等,均極有見地。議論各家之得失,往往從時代背景著眼,以臨床
實際為依據,而求闡明醫理、病理為目的。並著重指出讀書必須獨立思考,所謂“讀書以擴
識見,何書不可讀,要在讀者自會耳”。
還有,“讀書宜參觀互證”,也是方氏讀書的重要方法。如對待丹溪“陽常有餘,陰常
不足”與景岳“陽常不足,陰常有餘”之論,方氏認為“一則言其體,一則論其用耳。陽有
餘言其體也,陰不足言其用也。”因之,運用至臨床,“須活潑潑地,見其果係陽虛,則溫
補之;果係陰虛,則涼補之,不執一偏之見,胥操執中之理,斯可讀古人書而無貽誤蒼生
矣。”不死句下,互為發明,洵為善讀書者。
3 臨床善思 自出手眼
由於讀書根砥深厚,臨証善於思考,從實踐中方氏總結了很多寶貴經驗,載入醫話。如
論霍亂與癟羅痧,均屬痧痢一症,認為“方治雖多,總歸無用”。後用羚羊、黃連、桂枝、
吳萸、陳、半等,“分其陰陽,化其濕熱,清肝而溫脾,溫涼並進,更佐蘇合香丸,芳香逐
穢,頗能應手。”並謂﹕“所恨此法悟於癟羅痧將定之時,不能悟於初起之際,從前患此者
不救已多,可見余之學力淺陋,自恨亦自慚耳。”從而引出了一段臨証應勤於思考的議論,
非常精辟:“可見古書不過視人規矩,臨病之時仍貴自出手眼,先想病之來路,與夫眼前病
証,再參古人議論,何處相合,何處不合,其合病者,固有定見,其不合者,也須尋出緣
故,然後下筆處方,庶無顧此失彼,治虛遺實之弊。”這種“自出手眼”的論點,對於今日
講求臨床思路,增強科研意識,指導臨床實踐,均有莫大啟迪。
又如光緒庚辰(1880)中秋後,“多病寒熱起伏,似瘧非瘧,朝輕暮重,苔白舌紅,脈
濡數,胸痞,渴不多飲,延至三四候不變,以常年年治伏暑之法,治之多不效,改用涼劑,
其熱更甚”。方氏根據歲運屬金,為太陽寒水司天,太陰濕土在泉;而夏末初秋,薰風拂
拂,並不炎熱;臨床見証亦濕勝於熱,終不化火。乃認定治法,“嗣以敗毒散加減投之,輒
應手而癒。若胸滿嘔惡甚者,投半夏瀉心湯加厚朴、寇仁、合辛通苦降之法而癒”。意為
“用羌、獨、柴、前以伸太少兩陽之郁陷,用乾姜、半夏之辛以醒脾陽而開濕;用芩、連之
苦以降胃逆而泄熱,氣通嘔止,寒熱自已”。類似上述的証治法則,在其醫案中,亦不乏例
証。
4 方貴專精 藥向效求
在“讀書臨証,自出手眼”的思想指導下,方氏運用方藥的經驗,在本書中,歷歷可
數。
如:“余於三瘧,每為所拙”,“今得一方,用常山、巴戟、黑丑各五錢,水酒各半煎
之”,“屢試屢驗”。“設久瘧及高年虛弱者,先服補脾腎和營衛之劑五六帖後,服此方無
有不應”。又“痰癇最為難治”,“雖有治之之方,不效者多”,“因於古方中酌為加減,
另載一方,頗為效驗”。詳載藥味、制法、服法、禁忌等。“能治五種風癇、痰涎上涌、不
省人事。並治失志癲狂”。另有“治病後遍身浮腫腎囊腫尤宜方”、“治臌病方”等等。均
體現了方氏運用專病專方的經驗。
又如“論少陰病腎咳咯血”文中所述,腎咳之証最重,其症喘呼而不得臥,甚則吐血盈
盆,脈見浮、洪、芤、大,或弦數。若見血而進生地、藕汁、阿膠、童便;見咳而進沙參、
麥冬、川貝、杏仁等,愈進愈劇。“惟用干姜、五味、熟地、炙草、歸身炭、茯苓、半夏之
屬,甚則加人參、肉桂、紫石英等,以招納浮陽,應手輒效”。“治驗多人”。此為方氏運
用對証專方的經驗。
方氏在本書中一再強調:“見症治證”,“須定中病之方”。既出經驗之專方,又對古
方之運用,如論瀉心湯、喻氏進退黃連湯、三承氣之宜忌等等,亦有獨到見解。再如﹕醫案
補遺雜病門翁案,症狀繁雜一面咳嗽多痰,骨蒸裡熱,口燥咽乾,一面便溏食少,面浮足
腫,還有兩足脹痛如痿,舌淡苔光,脈虛細弦數。前後九診而得效。藥隨証變,顯示了方氏
辨証用方經驗之一隅。
藥向效求,是方氏在診治病症過程中掌握方藥轉換的一個原則,也是他著重在療效中考
察藥物性能的一個方法。如對肉桂,“方書每謂桂能伐木,木得桂而枯。以余驗之,殊為不
然”。“若肝木橫逆脹痛,克侮脾土者,........得肉桂辛香以散肝郁,甘溫以暖脾寒,則
塞者通,寒者溫,其痛自失”。這種務實的學術見解,足堪稱道。 |